
白塔今貌
在呼和浩特市档案史志馆,珍藏着一批看似寻常却别具分量的工程档案。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写有“万部华严经塔细部详图”。正是这批形成于20世纪80年代的档案,完整记录了一座千年辽塔从残损走向新生的修缮全过程。万部华严经塔俗称白塔,约建于辽圣宗时期,为八角七层砖木楼阁式结构,通高55.6米,是呼和浩特地区现存最古老的建筑。1982年,白塔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至1986年,一场分三期逐步推进的修缮工程,让这座行将倾颓的古塔重新矗立于丰州故城之上。
一、一座塔的“骨骼”与“冠冕”
白塔能屹立千年,靠的不是运气。档案中的勘测记录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这座看似纯粹的砖塔,墙体内加筑了大量木枋拉接结构,所用木材多取自阴山地区的松木,并根据不同位置的承载需要选取不同的断面尺寸的用材。砖砌部分使用直绳纹砖与方砖,砖缝间以桐油糯米白灰膏粘合,在压力下维持塔身不过度变形。修缮团队面对的不是一面可以随意抹平的墙壁,而是一套由砖、木、灰膏协同工作刚柔相济的精密系统。档案中关于木构件保存状况的逐项勘测,决定了加固方案不是简单的“哪里坏了补哪里”,而是对这套千年承重体系的一次系统性勘察与加固。

万部华严经塔细部详图
塔刹的复原更为棘手。元代末年丰州城毁于战火,塔顶与塔刹早已损毁,修缮前的老照片上,白塔顶部平齐,塔刹无存。没有原物可依,没有图纸可循,塔刹复原只能依靠间接证据的汇集与比对。档案记录了专家组的判断路径:参照应县木塔辽代具有典型代表性的楼阁式塔塔刹形制,结合白塔自身的比例关系进行设计。最终落成的塔刹由砖构刹座与铜质塔刹组成,刹座平面八角形,转角采用抹角折柱形制,自下而上以刹杆串联覆钵、相轮、宝珠、华盖和宝瓶,总高为塔体通高的六分之一。这是一项审慎的复原,它不假装是“原物”,却在辽代建筑的语言体系中找到了合理答案。
二、白垩土与直绳纹砖背后的“严苛”
白塔得名,源于初建时塔身外表涂有一层白垩土,通体洁白,在阳光下闪烁光芒,“白塔耸光”由此入列昔日呼和浩特八景。八百多年后的修缮,面临一个看似寻常却极为棘手的问题:用什么材料才能让塔身重新“白”回去,又不伤害已经风化的古老砖面?施工指导记录中对材料的要求近乎苛刻,白垩土的配比、直绳纹砖的规格、修补面与原有砖面的咬合方式,都有明确限定。这种“严苛”在档案中呈现为大量细密繁复的技术参数,但放到施工现场,它意味着工人必须用手工方式去匹配八百年前匠人的工艺与巧思。修旧如旧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在档案里是一页又一页关于“不能用什么”“必须用什么”的硬性规定。

修缮复原工程设计施工图
三、墙壁上的“另一个白塔”
白塔的价值不止于建筑。塔内各层保存着辽金以来的众多游人题记,文字种类极为丰富,除大量汉文外,还有契丹小字、女真文、回鹘体蒙古文、八思巴文、古叙利亚文、古波斯文等,可识读的多达二百余条。这些墨书不是刻意的“碑铭”,而是过往行人在塔壁上留下的真实笔迹:有祈福,有纪行,有感慨。档案中关于题记清理、传拓、拍照与建档的记录,构成了一次抢救性的文字捕获。后来的研究正是依托这批基础资料,才得以在第五层契丹小字题记中发现“大定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的明确纪年,也才可能在八思巴字题记中辨识出将现存记录年代前推四年的至元八年游人题记。当年文保工作者做的最基础的工作,是把墙上的字抄录下来、拍摄下来、存档下来,而学术的推进,是在这些基础记录之上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同样从白塔的“缝隙”中浮现的,还有另一件意外之物。1982年修缮前期,在塔内积土中发现了一张小面额“壹拾文”的元代忽必烈时期“中统元宝交钞”,经考证为已知世界上现存最早的纸币实物。这张纸币为什么会出现在塔身之中?档案中的工程勘察记录与文物出土记录并置在一起,提示了一个引人遐思的解读视角:白塔所在的丰州城,元代时正处于草原丝绸之路的枢纽位置,持有纸币的商旅或行人将它遗落入塔中,或许是出于祈愿,或许是期待日后来取,却再也没有回来。一张纸币的“搁浅”,让一座藏经塔在登高礼佛之用外,意外地成为丝绸之路经济生活中一个微小的时空胶囊。

文保工作者现场勘测照片
四、从“修缮档案”到“数字基因”
1986年修缮竣工时,白塔结束了自元代末年以来塔刹缺失、基座淤埋的状态。近四十年过去,当年参与修缮的工程师已经老去,档案纸张也日渐朽旧。但白塔的保护并未停留在“修好即完成”的阶段。丰州故城遗址已于2019年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丰州故城博物馆的建成开放使白塔从一座孤立的古塔扩展为辽金元丰州城整体叙事的核心。更值得注意的是,围绕万部华严经塔的数字化保护研究已经展开,数字化建模与建筑形制复原正在为这座千年砖木结构建立一套可查询、可比对、可预警的“数字基因库”。如果说80年代的修缮档案保存的是白塔的勘测与加固记录,那么今天的数字化工作则是在为它建立一份持续更新的数字档案。两者之间隔了近四十年,但逻辑一脉相承:用当时最好的技术手段,留住这座塔尽可能多的真实信息。
呼和浩特市档案史志馆收藏的这批白塔修缮档案,如实记录了一座千年古塔在20世纪80年代所经历的勘察、证论、取舍与实施:哪些木构件还能承重、哪些必须替换,塔刹做到什么程度算“合理”而不算“臆造”,修补的砖面与旧砖之间留下怎样的“可识别”界限。正是这些带着审慎的记录,让“修旧如旧”和“不改变原状”从一句句行业箴言变成了可以追溯、可以检验的工程实践。白塔今天依然矗立在丰州故城的遗址之上,塔刹在阳光下勾勒出辽代古建筑的轮廓,而档案里保存的那些墨迹、测绘图和材料人工清单,使这座白塔重获新生,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延续着历史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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